失控。體質(有甜): 第六章:眼睛的洩露
成為情侶之後,第一個變化是牽手變得合理了。他走在她旁邊,手自然地伸過來,她握住,就這樣。
林冬情以為這樣會讓一切變得簡單。但她想錯了。
*
林冬情第一次主動牽他的手,是一個週三下午。
她走在他旁邊,兩個人從課室往圖書館方向走,走廊有陽光,從窗口斜進來,把地板照得暖。她走著走著,視線往旁邊瞄了一眼,他低著頭,手插在口袋裡,步伐和平時一樣,不快不慢。
她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,抓住了他的手。
她盯著前方,走了幾步,說:「這次只是我想拖著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說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你抓的位置不一樣,」他說,「緊張的時候抓著我整隻手,今次是抓手指。」
她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扣的手,她的手指確實是從側面插進去的,不是抓著整隻手,是拖手,是那種主動的拖法。
她沒有說話,把視線收回前方。
他也沒有再說話,兩個人就這樣走著,走廊的光從窗口一格一格打下來,把影子切成一段一段的。她拖著他的手,心跳平穩,腦子裡空的,什麼都沒有想。
走到圖書館門口,他幫她拉開門。
她走進去,沒有放手,他跟著她進去,也沒有放手。
圖書館裡有幾個同學抬頭看了一眼,她假裝沒發現,往文學區走。他跟著,肩膀靠得有點近,她沒有移開。
她覺得,這樣挺好的。
*
「你今天有幾分緊張?」
林冬情抬頭,他站在她旁邊,手已經半伸出來,等著。
她看了看四周。走廊,普通的走廊,課剛下,同學三三兩兩往外走,沒有任何緊張的觸發點。她把視線收回來,看著他那隻半伸出來的手,說:「兩分。」
「要牽嗎?」他問。
「不用。」她說。
「好。」他說,然後牽了。
她看著他們扣在一起的手,又看看他。「我說不用。」
「不用不是不要,」他說,眼神平靜,「妳說不要我就放。」
她想了想,找不到任何反駁點。
「你在玩文字遊戲。」她說。
「妳是中文系的,」他說,「字不一樣,意思就不一樣。」
她閉上嘴,臉有點熱,轉過頭看前方,假裝在看遠處的公告欄。他走在她旁邊,沒有笑,但她看見他嘴角那一點點弧度,輕到如果不是她很熟悉那張臉,絕對看不出來。
「程子言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「你很壞。」
「有一點,」他說,「但是妳沒有說不要。」
她深吸一口氣,把那口氣慢慢呼出來,盯著前方走了幾步,然後說:「不要。」
他立刻放開手。
她走了兩步,發現手空了,停下來,轉過頭。他站在原地,手插回口袋,等著,神情很無辜。
她盯著他看了三秒,把手伸出來。
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,握住,繼續走,一副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。
她低著頭,把那口氣又呼出來,走廊的風吹過來,把她的瀏海吹亂了一點,她用空著的那隻手撥了撥,心裡把他罵了一句,沒說出口。
但她也沒有再說不要。
*
週末出遊是程子言提的。
他傳訊息說:「週六有空嗎,去舊街區走走。」
她回:「幹嘛?」
他說:「走走。」
她想了一下,回「好。」
週六早上,天氣很好,那種薄薄的冬日陽光,曬在身上不熱,但能感覺到暖。他在宿舍樓下等她,素色長袖,側背包,手上沒有書——她注意到這一點,他出門難得不拿書,「走吧。」他說。
他們到了舊街區。那裡有一條窄窄的街,兩側是舊式樓,樓下開著各種小店,咖啡館,文具店,賣舊書的,賣手作的,平日人不多,週末會多一點,但也不擠。
她跟著他走進街口,陽光從樓與樓之間的縫隙打下來,把石板路照得發亮。
「你來過這裡?」她問。
「幾次。」他說。
「幹嘛來?」
「買書。」他說,「有一家舊書店,偶爾有好東西。」
他帶她找到那家書店,小小的,門面窄,進去之後發現裡面深,一排排書架從地板堆到天花板,書脊顏色深深淺淺,她站在門口,往裡面看了一眼,進去了。
他跟著進去,兩個人各自開始翻。
她在文學區蹲下來,一本本看,抽了一本出來翻,放回去,再抽下一本。他在另一排,她聽見他翻書的聲音,和書店裡空調的嗡嗡聲混在一起,她覺得這個聲音很好聽。
過了一會兒,他走過來,把一本書放到她手上。「這本散文集,你應該會喜歡。」
她翻開,看了幾頁,句子短,留白多,她讀了幾行,喜歡。她把書合上,看封面,定價有點高。她把書放回他手上:「你買吧,借我看。」
他接過去,沒說話,拿著繼續往前走。
她跟上去,走到最裡面一排,找到一本她找了很久的詩集,二手的,書角有點舊,但內容完整。她翻到中間,找到她記得的那首詩,讀了一遍,站在書架前讀完,把書抱在胸前。
他走過來,看了一眼:「買?」
「買。」她說。
他點頭。
他們在書店裡待了將近一個小時,出來的時候她抱著那本詩集,他拎著一個小紙袋,裡面是剛才那本散文集,還有另外一本她沒注意到他拿的書。
出了書店,陽光還是那樣,暖的,不刺眼。她把詩集塞進背包,他把紙袋掛在手上,兩個人走在石板路上。
她忘記了什麼時候他牽了她的手,好像是出書店門的時候,他自然地伸過來,她就握住了,沒有特別注意,像一件很習慣的事。
*
走到街道中段,前方有一小撮人圍著,她踮起腳看了一眼,是個街頭藝人在表演魔術,手法俐落,圍觀的人不時發出驚嘆聲。她覺得有趣,拉了拉他的手,兩個人走近。
站了一會兒,藝人環視人群,視線在她身上停下來,手一指:「這位女生,可以請你幫個忙嗎?」
四周的人都轉過頭看她。
那種感覺她太熟悉了。那種被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時落在身上的重量,從四面八方壓過來,壓得她想往後退、想縮小、想消失在人群裡。她的小腹在那一刻熱了一下,輕微的,但確實在。
她愣了一秒,往後退了半步。
他已經從她旁邊走出來,站到她身側,握住她的手。
她深呼吸,跟著走出去,站在藝人面前。幾十雙眼睛盯著,她的表情比較自然,配合藝人完成幾個步驟,人群不時鼓掌。
表演到尾聲,藝人向她道謝,伸手過來握手。他提前把手從她手裡換到她手腕,她跟藝人握了手,轉回來,立刻抓住他。
人群鼓掌,她跟著笑,臉上看不出什麼。
他拖著她從人群邊緣走開,往旁邊一條窄一點的橫街走。沒什麼人,他站到她旁邊,說:「需要去廁所嗎?」
「不知道,感覺因為有你在旁邊,沒有很緊張。」她說,「你先轉身,放開手試一試。」他轉過去。
她放開手。積累時間短,反應輕微,收縮了幾下,很快就退了。她整理好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他轉回來。
她說:「下次不要讓我被點到。」
「站遠一點就不會被點。」他說。
「我哪知道他會點人。」
「你站在最前面。」他說。
她閉上嘴,往前走,沒有話說。他跟上來,重新握住她的手,步伐和平時一樣,不快不慢。
她低著頭走,想了一下,說:「……魔術還挺好看的。」
他說:「嗯。」
她說:「下次還想看。」
他說:「站後面一點。」
她瞪了他一眼,他沒有笑,但她很確定他在笑。
*
走著走著,她看見一家小店,門口掛著木牌,寫著「台式早午餐」,菜單貼在玻璃上,她的腳步慢了一下。
「餓了?」他問。
「有點,」她說,「但那裡要排隊。」
店門口確實站了幾個人,等位的,少說也要二十分鐘。
「走吧。」她說,往前走,「我們找別的。」
他沒有動。
她走了兩步,發現他還站在那裡,回頭看他。他看著那家店,看了一下菜單,說:「等一下,又不趕時間。」
「不趕,但——」
「那就等。」他說,走過去,站到等候的隊伍後面。
她愣了一秒,跟過去,站到他旁邊。「你也想吃這家?」
他說:「妳盯著那個菜單看了很久。」
她想說她只是路過看了一眼,但那句話卡在嘴裡,因為她知道自己確實看了不只一眼,她看了那個菜單上的蛋餅和奶茶,然後想說要排隊就算了。
「你注意到了。」她說,聲音小了一點。
「嗯。」他說,站在隊伍裡,手插在口袋裡,一副很普通的樣子,像排隊等吃飯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。
她低頭,看著石板路,沒說話了。
她站在隊伍裡,視線往前看,前面還有三組人。他站在她旁邊,手插在口袋裡,偶爾往前看一眼,確認隊伍有沒有動,然後把視線收回來。
他沒有拿出手機,沒有說話,就是站著,像排隊本來就是他今天計畫裡的一部分。
她偷瞄了他一眼,他正好往前看,沒注意到她在看他。她把視線收回來,盯著前面那組人的背影,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,說不清楚是什麼,只知道它在。
等了大概十五分鐘,進去坐下,她點了蛋餅和鴛鴦奶茶,他點了一個簡單的套餐。菜端上來,她咬了一口蛋餅,燙,但好吃,蛋皮薄,裡面的料很足,她又咬了一口,然後抬頭。
「好吃嗎?」他問,沒有特別的語氣,就是在問。
「好吃,」她說,「很好吃。」
他點了點頭,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東西。
她喝了一口奶茶,看著他低頭吃飯的側臉,陽光從玻璃窗透進來,打在他臉上,他的睫毛有一點長,她以前沒有注意過。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,低頭繼續吃蛋餅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想吃這家?」她說,「我什麼都沒說。」
「妳走過去之後腳步慢了,」他說,「然後說算了,但眼睛還在看。」
她沉默了一下,夾了一塊料,放進嘴裡,咀嚼,咽下去。
「你一直在看我。」她說,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她有點後悔,因為聽起來像是在撒嬌。
他抬頭,看了她一眼,說:「在旁邊走,自然會看。」
她沒有回答,把奶茶杯轉了一下,轉回來,轉回去,最後說:「謝謝你陪我等。」
「沒事。」他說,繼續吃飯。
她低頭,嘴角往上,把那個弧度藏在喝奶茶的動作裡。
吃完出來,陽光更暖了,石板路被照得發亮。他牽著她的手,兩個人慢慢往地鐵站方向走,沒有說話,街上有人聲,有小店的音樂從門縫裡漏出來,斷斷續續的。
她低著頭走,拎著背包,想著剛才那碗蛋餅,想著他說「妳眼睛還在看」,想著他站到隊伍後面那個動作,那麼自然,像他早就決定好了,只是等她反應過來。
她握緊了他的手,一點點。
他沒有說什麼,只是把手握緊了一點,回應她。
她盯著前方走,街道在下午的陽光裡慢慢往後退,她想,這個週六,比她預期的好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