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的課提前五分鐘結束。
老師說了一句:「下週記得交報告。」,然後就合上筆記本走了。同學們陸陸續續收拾東西,說話聲從四面八方冒出來,椅腳拖過地板,嘈雜,擁擠。林冬情把筆記本放進背包,拉上拉鍊,站起來。
程子言在她旁邊,側背包已經背好,等她。
她往走廊走,他跟上,兩個人並排出了課室。
林冬情往圖書館方向走,想著去還一本書,程子言跟在旁邊,手插在口袋裡,沒有說話。午後的光從窗口斜進來,把走廊地板照出一格一格的光影。
走了一段,前面有人叫她。
「林冬情?」
她轉頭。是一位同系的女生,她認得,叫陳若,跟文學社有些交集,平時不算熟,但見過幾次面。
「我找你找了很久,」陳若走過來,「你們社下個月的朗讀表演,可以旁聽嗎?我想帶幾個朋友來。」
「可以,」林冬情說,「開放旁聽的,你去社團版面看公告就有時間地點。」




「好,還有——」陳若停了一下,把背包帶子往上拉了拉,「我們班有個活動要徵求朗讀,就是念一段文章,大概三分鐘,你有沒有興趣?」
她說話的時候視線落在林冬情身上,很專注的那種,等著她回答。走廊裡零零散散的幾個路過的人也往這邊看了一眼,不是很多,但林冬情感覺得到那些視線從側面飄過來。
小腹有一點熱,輕微的,很淺,像一根火柴剛擦過,還沒燃起來。
程子言的手從口袋裡出來,她感覺到旁邊那個動作,沒有回頭,手往旁邊移了一點,他已經在那裡了,她的手指扣進去,握住。
她繼續看著陳若,說:「我最近社團排練比較滿,你看看有沒有其他人,如果最後找不到我再讓你知道。」
「好好,謝謝你,」陳若點頭,說,「那公告我去找,再見。」
她走了。
林冬情呼出一口氣,把視線收回來。走廊重新安靜,輕微的緊張來得快,退得也快,她低頭,手指鬆了一下,準備放開拖著程子言的手,但他沒有放開。
她以為他沒注意到,又動了一下手指,說:「好了。」
「走吧。」他說,往前走,手還牽著她,帶著她一起走。




她跟著走了幾步,往旁邊看了他一眼。他看著前方,步伐和平時一樣,表情沒有任何東西,像他根本沒有聽見她剛才說「好了」,或者聽見了但覺得那不是在說要放手。
她把視線收回來,走了一段,確認他真的沒有要放手的意思,才再開口說:「緊張已經過了。」
「嗯。」他說。
「可以放手了。」
「再走一段。」他說。
她看了他一眼。他看著前方,表情平靜,像在說一件非常普通的事。她把那句話在心裡翻了一遍,「再走一段」——說得很隨意,像在說等一下吃什麼,像在說天氣。
她沒有再說話,跟著他走。
走廊變成樓梯,樓梯變成校園路,下午的光斜打過來。她走著,感覺他的手握著她,溫的,但沒有放鬆的意思。
校園路上有幾個同學迎面走過來,她往旁邊讓了一步,他跟著讓,兩個人靠近了一點,她感覺到他肩膀的溫度,他沒有移開。等那幾個人走過去,她把距離拉回來,視線往前,繼續走。
「程子言。」她說。




「嗯。」
「你可以放手了。」她說,這次語氣比剛才認真一點,不是在說一件普通的事,是在說一件需要他注意的事。
「再走一段。」他說,還是那句話,語氣完全沒變。
她停下來。
他走了兩步,發現她不動,回頭看她。走廊旁邊有幾個同學路過,她等他們走遠,壓低聲音,說:「我說真的。你再不放手,等一下我會出事。」
他看著她,表情還是那樣,很平靜,眼神落在她臉上,停了一秒。
「現在放?」他說。
「走到廁所再放。」
他點了點頭,繼續走,步伐還是不快不慢。
她跟走,兩個人往走廊左邊拐,但不是走向廁所的方向。
她開始著急,說:「廁所不是在這邊。」,他笑笑說:「我知道有間廁所比較乾淨的。」
她停下來說:「程子言,不要再玩了,真的會出事的。」,他裝作認真回應:「那我現在放手,你自己走去廁所?」
她無奈不再作聲,唯有跟著他慢慢行。

行了十多分鐘,廁所終於在走廊盡頭出現,她立時把拉鍊的位置摸了一遍,確認備用內褲在裡面,位置找好,等一下放手之前拿出來。




到了門口,附近沒什麼人。她停下來,把背包側過來,單手拉開拉鍊,把備用內褲取出來夾在腋下,另一手還抓著他,動作笨拙,手指差點鬆開,在最後一刻收緊。
「好了,」她說,「你轉身。」
他轉過去,背對她。
她深呼吸,腳站穩,確認背後有牆,然後放開了他的手。
反應在那一刻爆發,比她預期的還要激烈。腰軟下去,不得不彎,一手死死撐著牆,下體連續收縮,一波接一波,停不住,她感到內褲已經濕透了。她咬緊牙關,想把所有往外衝的聲音壓死在喉嚨裡,但完全壓不住,最終還是"呀"的一聲叫了出來。
她知道這次如此強烈的原因。——不是因為太緊張,是因為積累的時間太長。之前那點輕微的緊張早就退了,剩下的全是他不肯放手那段時間積下來的,每走一步,每多一分鐘,都在往裡壓,壓到放開的那一刻,全部一次結清。
程子言背對著她,沒有動,沒有出聲。
感覺持續了將近兩分鐘,才慢慢退去。她直起身,推開廁所的門,找了最裡面那格,把門鎖上,換了內褲,重新貼好護墊,冷水沖了很長時間。
她坐在那裡,盯著地磚,腦子裡把剛才那段路重新走了一遍。
他說「再走一段」,說了不只一次,每次她叫他放手他都說再等一下,說得很平靜,像他已經知道在做什麼。
她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想了一會兒,站起來,整理好衣服,走出去。
他還靠著走廊的牆,手插在口袋裡,低頭看手機,像在等一件很普通的事結束。
她走到他面前,站定,看著他。
他抬起頭,把手機收起來,神情無辜。
「你是故意的。」她說。




「嗯。」他說。
她盯著他看了兩秒。「你知道會這樣?」
「猜的。」他說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把那口氣慢慢呼出來。
「你猜的。」她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,語氣說不清楚是什麼,不是很生氣,但也不是沒有在生氣,介於兩者之間,像一杯水燙到了但還沒有溢出來。
他看著她,沒有說話,等著。
她想說什麼,但最後什麼都沒說,轉身往外走。他跟上來,走在她旁邊,步伐和平時一樣,不快不慢,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走了一段,他說:「下次說不要,我就放。」
她沒有回頭:「你才不會。」
他沒有否認。
她低著頭走,臉還是燙的,把他在心裡罵了一整遍,從剛才那句「再走一段」一路罵到「猜的」,每個字都罵到了。但沒有說出口,因為她知道如果說出口,他大概只會回一個「嗯」,然後一副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繼續走,她不想給他那個機會。
校園路燈亮起來,把地上的影子打得一長一短。風從樹梢吹過來,涼的,把她的瀏海吹亂了一點,她抬手撥了撥,繼續走。
她沒有說不許他再這樣做。
這件事她自己也注意到了,走著走著就注意到了,她想說,想把那句話說出來,但每次話到嘴邊就停住了,停住了就繼續走,好像說不說都無所謂,好像她只是忘記說,而不是故意沒說。
她把這個念頭在心裡壓了一下,沒有繼續想。




他跟在旁邊,保持著那個距離,不近不遠。她側頭瞄了他一眼,他低頭走路,側臉在路燈光裡,平靜,安定,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她把視線收回來,盯著前方走。
走到宿舍樓分叉的路口,他停下來,她也跟著停。兩個人站在路口,各自的宿舍在不同方向。
她說:「你下次不可以再這樣。」
他看著她,沒說話,等著。
她說:「聽到了嗎?」
「聽到了。」他說。
她點頭,轉身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,走了幾步。
他在背後說:「但你說的是不可以,不是不要。」
她腳步頓了一下,繼續走,沒有回頭。
背後沒有聲音,他大概往另一條路走了,她沒有回頭確認,只是低著頭,一步一步往宿舍走,走廊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,把影子壓在腳下。
她在心裡把他又罵了一遍,比剛才罵得更兇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