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控。體質(有甜): 第九章:細微的觀察
文學社學年最後一場表演定在週五晚上。
文學社每年這個時候都會辦,場地借用學校禮堂,比平時的活動室大三倍,觀眾席能坐兩百多人。林冬情當初聽到這個這個數字時都吃了一驚,嚇得差點想退社了。
*
她提前兩個小時到了禮堂,把稿子又看了一遍,在腦子裡把每一個停頓、每一個換氣的位置都想了一遍,確認沒有問題,把稿子折好放進口袋。她準備充分,充分到閉上眼睛都能把整篇念出來,她告訴自己今晚不會有問題。
後台在六點半開始有人,社員陸陸續續到,換服裝,對台詞,說話聲從四面八方冒出來,嘈雜,擁擠,燈光比外面亮,把所有人的臉照得清清楚楚。林冬情站在靠牆的角落,把稿子從口袋裡拿出來,假裝在看,實際上只是讓眼睛有個地方放。
程子言七點到,比她預期的早。他找到她,走過來,在她旁邊站下,側背包還背著,掃了一眼後台,然後把視線放回她身上。
「準備好了?」他說。
「準備好了,」她說,把稿子折好放回口袋,「你來幹嘛,又不是你上台。」
「陪你。」他說,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,然後把側背包放下來,靠著牆站,手插在口袋裡。
她沒有再說話,把視線放回前方。
後台越來越熱鬧,七點半的時候觀眾席已經開始進人,她從側幕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,前排已經坐了幾排,後面還在陸陸續續進場。她把視線收回來,深呼吸,慢慢呼出去。
準備充分的,今晚沒有問題。
但熱意在她意識到之前已經出現了。
不是那種輕輕的感覺,是那種紮實的,從小腹往下漫的感覺,她夾緊腿,把重心往牆上靠,深呼吸,再呼出去。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,說好了準備充分,說好了今晚沒有問題,但身體不管這些,它只知道外面坐了兩百多個人,它只知道等一下她要站在燈光下面,被所有人看著。
她沒有說話,沒有動,站在那裡,把呼吸一下一下地放慢。
然後她感覺到他的手。
他的手從口袋裡出來,伸過來,就那樣放在那裡,等著。她低頭看了一眼,她的手還垂在身側,她什麼都沒有做,什麼都沒有說,他已經在那裡了。她把手指扣進去,握住。
後台的聲音還是那麼嘈雜,燈光還是那麼亮,觀眾席還是坐了兩百多個人,這些都沒有變,但那種感覺退了,她的呼吸慢下來,腳站穩了。
她低著頭,沒有看他,把稿子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。
第一節,第二節,第三節,收尾。沒有問題。
*
輪到她的時候是八點十分。
報幕的聲音從台上傳過來,她把稿子從口袋裡取出來,低頭看了最後一眼,折好,放回去。她準備往側幕走,手指還扣著他。
他沒有說話,跟著她往側幕方向走。
她走到側幕邊緣,站在入場的位置,他站在她身後,幕布把他擋住,觀眾席那邊看不見他。麥克風就架在側幕旁邊,離幕布不過一步。她把手放到身後,他的手從幕布縫隙伸出來,兩個人就這樣站著,她在台口,他在幕後,手就這樣牽著。
幕布擦過她的肩膀,她感覺到背後那個溫度還在,隔著布料,隔著那一步的距離,還是清楚。她走到麥克風前,腳站穩,把那個溫度在手心裡抓緊,然後抬起頭。她站在這裡,背後是他的手,溫暖,穩定。
她呼出那口氣,踏出去。
燈光打下來的那一刻,觀眾席的輪廓消失了,她只能看見前幾排隱約的人影。她走到麥克風前,站定,停了一秒,開口。
第一節念得很穩,聲音落在禮堂裡,清晰,響亮,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回來繼續念往下。
她的手放在身後,他的手握著她,隔著幕布,她感覺得到那個溫度,隔著布料,隔著台口和幕後的距離,還是感覺得到。
念到第二節,她的呼吸微微亂了一下,緊張感慢慢湧上在。她的手不自覺開始發抖,握緊了他的手,她感覺到他握緊了,像回應她的緊張。二人手指緊扣,她把那個溫度抓住。
她把呼吸放慢,找回節奏,第二節念完,第三節,收尾,最後一個字落下去,台下響起掌聲。
她低頭,退後一步,轉身走回幕後,走回他站著的地方,兩人四目交投,相對一笑。
*
她剛踏進幕後,後台的聲音就湧過來了。
「冬情!」
是社長,她從後台另一頭跑過來,臉上帶著那種剛看完表演的興奮,「你今晚念得好好,最後那段收得太完美了……」她說著,視線往林冬情身後掃了一眼,停了一下。
林冬情感覺到她的視線,知道她看見了什麼——程子言站在她旁邊,手還牽著她,兩個人站得很近,姿勢不太像普通朋友。
社長的眼睛亮了一下,嘴角微微往上,假裝什麼都沒看見,繼續說:「對了,你第二節中間停了一下,是刻意的嗎?我覺得反而有種留白的感覺……」
林冬情應付著她,點頭,回答,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。但她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,緊張已經積壓了將近兩個小時。
他的手握緊了一下,她知道他也感覺到了。他一直都了解她的狀況,他的手握緊了一下。她沒有說話,繼續應付社長。
社長還在說,說今晚整體比去年好,說觀眾反應很熱烈,說下週要開檢討會——她的視線又往程子言那邊看了一下,這次停得稍微長了一點,然後收回來,對林冬情笑了一下,說:「好了我去幫忙收拾,你們慢慢。」
她走了。
林冬情呼出一口氣,側頭看了程子言一眼,他看著她,眼神平靜,等著她。
她說:「走。」
兩個人往出口走,他跟著她,手還牽著,穿過後台的人群,穿過還在說話的社員,往禮堂側門走。她跟幾個攔住她的人說了幾句,點頭,笑,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正常。
他們的步伐加快了一點。
兩個人出了禮堂側門,走進走廊,走廊裡沒什麼人,燈光白,他往左走,她跟著, 廁所在走廊盡頭,他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
他問:「準備好了嗎?」她輕輕點頭。
放開她的手。反應在那一刻爆發,比她預期的還要猛烈。腿直接軟下去,一下子蹲在地上,一手死死撐著牆,另一手抓住門框,下體猛烈收縮,一波接一波,密集,停不住,那種感覺從下腹漫延到全身,往下令腳趾不自主蜷起來,往上直沖腦門,腦中一片空白。她已放棄把聲音壓住,叫聲一下一下發出,在安靜的走廊裡回盪著,她的臉立刻燒起來。
內褲早就濕透了,她感覺得到那種黏膩,悶熱,衣物貼著皮膚,地上都隱約有灘水跡。她就這樣蹲在地上,等著那些一波一波的感覺慢慢消磨乾淨。
程子言背對著她,靠著走廊對面的牆,手插在口袋裡,沒有動,沒有出聲。
感覺持續了將近五分鐘,才慢慢退去。她直起身,推開廁所的門,走進廁格,把門鎖上,將一切整理好,在馬桶蓋上坐著,等所有東西平伏。
她在隔板裡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,整理好衣服,走出去。
*
他還靠著走廊的牆,低頭看手機,像在等一件很普通的事結束。
她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他抬起頭,把手機收起來,看著她,什麼都沒說。
她說:「走了。」
兩個人出了走廊,走進校園的夜風裡,把剛才禮堂的悶熱一下子吹散了。路燈把地面照得亮,影子一左一右,跟著他們走。
她走了一段,想到後台那個畫面,她什麼都沒有做,他的手已經加重力度握著她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她說。
他說:「什麼?」
「後台,」她說,「我還沒說甚麼,加重力度握著。」
他走了幾步,說:「你念到第二節時停了一下。」
她愣了一下:「什麼?」
「念到第二節你停了一下,說明你開始緊張了,比正常換氣長一點點,」他說,「所以我知道。」
她把這句話在心裡想了一遍。
她緊張時會停一下。她自己從來沒有留意這件事,亦沒有人告訴過她,但他發現了,記住了,記到可以在她還沒有任何動作之前就知道她要出問題。
她站在校園路上,沒有繼續走。
他走了兩步,發現她停了,回頭看她。路燈的光從上面打下來,把他的側臉照得清楚,他看著她,等著,表情和平時一樣,很平靜。
她說:「你好像比我更了解我。」
她盯著他看了幾秒,說:「有點可怕。」
他說:「還好。」然後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,伸過來,等著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,把手指扣進去,兩個人繼續走。她低著頭走,想著他說「念到第二節你停了一下,說明你開始緊張了」,想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那個語氣,不是在炫耀,就只是在回答她的問題,像在說一件平常不過的事。
他知道她緊張的時候體質會發作,知道她積壓太久放手時反應會更烈,知道她緊張加深的時候會握緊他的手。他知道這些,不是因為她告訴他,是因為他一直在看,一直在記,記到比她自己還清楚。
她把這個念頭在心裡想了一會兒,想著這應該是被看穿的不自在,應該是想把自己藏起來的那種慌張。
但她走著走著,發現不是。
是那種被了解的感覺。她在那刻停了一下,她自己都不知道,但他知道。她什麼都沒做,他已經緊握著她,她只要繼續握著,就沒事了。
他握緊了她的手。
她只需回應他,握著。
*
走到宿舍樓分叉的路口,他停下來,她也停。兩個人站在路口,各自的宿舍在不同方向。
她把手鬆開,說:「回去了。」
「嗯,」他說,頓了一下,「今晚念得很好。」
她盯著他看了一秒,踮起腳尖,輕輕在他唇上吻了一下,然後轉身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。
走了幾步,她回頭說:「謝謝你今晚在。」
安靜了一秒。
他說:「下次也會在。」
她沒有回答,繼續走。
下次也會在,這句話在她心裡深深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