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醫成長之路 - 益泰傳: 第七章:忘掉病名方證,總以脈看一氣

廖女士足足沉睡了兩小時。
這兩個小時對林志遠而言,感覺上比學院讀的六年還要漫長。廖女士醒來時,眼中的驚恐、焦躁已退大半。她一邊揉著眼睛,一邊難以置信地摸著自己不再冰冷的手掌,喃喃自語道:「我竟然…喺度瞓著咗?林醫師,海師傅,我好耐無試過瞓得咁冧喇,又成身暖笠笠,好鬼舒服。」
海大富未有理會,一邊逗弄著「陳皮」,一邊沒好氣地擺擺手:「舒服就快啲翻屋企瞓,唔好阻住我收鋪。呢度六日藥,每日一劑分兩次飲。另外生冷嘢、凍飲、冷氣全部同我戒晒佢。吾戒嘅話,神仙都難救!」
送走廖女士後,夜幕俏然降臨。深水埗街頭霓虹亮起,大牌檔的油煙味,與遠處車水馬龍的喧囂交織在一起。診所內,林志遠呆立在案桌前,看著那些執藥時的藥碎,整個人看得出神。
「發咩吽哣呀你?執埋啲手尾啦First Hon。」海大富點了一根煙,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繚繞開來。
林志遠猛然轉身,向著海大富作出90度鞠躬,誠懇地道:「海師傅,我求你教吓我!」他聲音沙啞,眼眶通紅,流露出這個半月來所壓抑的委屈、迷茫與不甘。
「我以前喺學校,個個學期都『爆4』,我以為中醫醫病最極致既做法,係『方證配對』。」
「失眠、心慌、頭痛,中醫教材話係心火上炎,西醫就話係自律神經失調。噉點解…點解你用乾薑同人參呢啲溫熱藥,反而可以治好佢喱團『火』嘅?我真係諗唔通,求你教吓我!」藥櫃上的陳皮歪了歪頭,碧綠的貓眼在黑暗中閃爍著。
海大富看著這個低下頭的年輕人,難得地沒有破口大罵或嘲笑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,吐出一個煙圈,眼神穿過裊裊煙霧變得無比深邃,若有所思。
「你想學?好,我今日就教你做真正中醫嘅第一步!」海大富用馬報拍了他頭顱一下,力道並不大。
「同我企返直嗰人!」「首先,同我忘記晒你腦入面嗰啲西醫病名,仲有中醫嘅『失眠』、『頭痛』呢啲病名,都同我一齊忘記晒佢!」
林志遠摸摸後腦一臉錯愕:「忘記晒啲病名?無病名,點樣辨證?點樣開方呀?」
「所以話你讀死書!」海大富冷笑一聲,走到牆邊,將那幅已經泛黃的「陰陽變化圖」用力一拍。
「天地之間,不過係一團氣喺度轉。身體亦都一樣。《四聖心源》講得好清楚,人體後天嘅生機,全靠中焦脾胃。而脾胃既旋動係依靠下焦相火既溫煦,當脾土能夠左旋,就可以帶動肝氣、心火升浮;而胃土右旋,會帶動肺金、腎水降藏。火隨金降,噉先可以溫養下焦,令陰中有陽,然後水又能夠溫升去滋潤心火,令陽中有陰。於是陰升陽降循環不斷,呢啲就叫陰陽交泰,一氣周流…」
海大富再指著廖女士張處方副本,語氣變得嚴厲:「條女體內嗰股根本唔係真火,嗰啲係『客熱』嚟!佢原本就脾胃虛寒,你嗰陣用大大劑龍膽瀉肝去轟炸佢,直接將佢個胃氣凍死咗。胃土唔能夠右降,相火同心火被拒之門外無路可降,自然就積晒喺上焦。被逆火所擾,所以佢先會又頭痛、又心慌、又失眠。咁上面嘅火落吾倒去,下焦自然一片冰天雪地,脾胃無咗下焦相火既溫煦,運化無力自然就肚脹、痾水 同 手腳冰凍。」
林志遠聽得目瞪口呆,大腦瘋狂地運轉,試圖將海大富的話與自己所學互相印證。暗道:「原來係可以噉樣 整體地去思考病機!」
「你以前睇病,頭痛醫頭腳痛醫腳,見到倒火旺就清火,見倒堆病症乎合邊條湯方嘅條文,你就揀嚟用。你咁樣做只係玩緊『藥症配對』!」
「根本就無攪清楚病人身體究竟發生緊咩事!」海大富走到林志遠面前,用那根夾著煙、熏得發黃的手指狠狠戳了戳他的心口。
「真正嘅中醫,心入面最重要係要有一幅活生生、喺度轉動緊嘅氣機圖。黃芽湯入面嘅乾薑、人參,唔係去安神,亦唔係去清火,而係去溫暖返佢個中焦冰封咗嘅脾土!中氣只要一暖,就等於幫個生咗鏽嘅軸心落咗潤滑油。軸心一轉,上焦浮游嘅虛火自然順著胃氣降返落嚟,下焦有返相火,水升火降就能夠恢復。只要水火既濟,輪軸復運,佢又點會瞓唔著?」「心入面無病名,只有一幅活生生、轉動緊嘅氣機圖…」林志遠失神地重複著這幾句話。
此時此刻,他感覺到自己多年的所學所用被徹底顛覆,而同一時間,一條從未見過、廣闊無限的醫道大路,正在他眼前缓缓鋪展開來。
「點呀神醫,明吾明呀?」海大富冷笑著,又拍了他的頭一下。「諗通晒就快啲去幫『陳皮』鏟屎。」「同埋聽日開始跟診!」
「你記住呀吓,咪再畀我見到你用中環嗰套去睇症開方,夠膽再用我就直接用跌打藥酒灌死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