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八月,香港迎來颱風季節。晚上十一時,天文台正懸掛九號烈風或暴風增強信號,而黑色暴雨警告同時生效。

風雨交加,吹得醫館的舊窗框「哐啷」作響,彷彿隨時會散架似的,可「陳皮」卻不受影響,正在藥櫃上酣睡。

林志遠正坐在案桌前,小心翼翼地翻動著那本,由清代名醫「唐容川」,在經過無數生關死劫的醫案後,所淬煉出來的心血結晶《血證論》。

這本海大富的珍藏,已經頁邊起角、且散發著一絲霉味。在書頁空白處,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及 臨床心得。這些字體秀麗的小字,與海大富平日言行個性絕不相襯。





「喂,睇醫書吾同睇小說,要用吓個腦至得㗎。」海大富不知是何時走到林志遠身後,左手裡拿著一枝飲了數口的孖蒸,右手側敲了林志遠後腦數下,敲得『咚咚』作響。然後海大富在他對面坐下,目光炯炯地問道:

「First Hon我考吓你,如果今日嚟一個大口大口噉嘔血,又或者係流M不止,總之就係一個失血失到無氣無力嘅病人。」

「如果重有時間比你用藥急煎,你第一時間會揀咩野藥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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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志遠抬起頭,爽快地回答:
「如果依照以前學校教嘅標準流程,第一時間當然係止血。」





「會以重劑量嘅仙鶴草、側柏葉、血餘炭呢類止血斂血嘅藥。」

「然後再交比救護員施展止血程序,總之就先將出血止住,保住病人條命先。」

「啪!」海大富一巴掌狠狠拍在案桌上,力道之大,把趴在藥櫃上酣睡的「陳皮」,也嚇得立時驚醒,牠不滿地對著海大富用力「喵」了一聲。 海大富瞪起一雙精光暴烈的眼睛,破口大罵:

「無錯!止血係必需嘅!但頭痛醫頭、腳痛醫腳,永遠係中醫嘅大忌嚟!」

「你一味用寒涼、收斂嘅藥去止血,血的確係可以暫時流少啲,但嗰啲未流出嚟,又已經離開咗經絡血脈嘅血呢?」





「佢哋吾郁、停左響道就會凝結變成瘀血!瘀血滲返落經絡血脈就會形成堵塞。噉經絡血脈中嘅新血就會無路可走,谷住響道。

「 「過多幾日,只會爆得仲金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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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大富一把奪過林志遠手上的《血證論》,翻到卷二《吐血》篇章,指著當中段落一字一句地讀道:
「血止之後。其離經而未吐出者,是為瘀血,既與好血不相合,反與好血不相能。或壅而成熱,或變而為癆,或結瘕,或刺痛,日久變證,未可預料,必亟為消除,以免後來諸患,故以消瘀為第二法。」

「唐容川講得清清楚楚,治血四法:止血、消瘀、寧血、補血。」

「治出血證唔可以只係單純止血,即使係危急嘅出血,都要在『止』『消』『寧』『補』四方面同時著手!」

「如果無清掃血道,無令到血嘅流動回復返正常穩定狀態、無除舊補新,而只係識止血了事,噉樣治標不治本之餘,重會留底後患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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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志遠聽得冷汗直流,他聯想起數月前,在中環向他求醫的地產商趙總。

當時因為自己醫術的庸俗,以「脈數為熱,熱者寒之」是常法,用大劑苦寒藥傷了趙總中氣,胃氣暴絕之下,臟血失統而暴脫,終釀成大禍。如果當時自己已懂得「四聖心源的整體觀」,以及「中氣對人身血份」的重要性,結局可能便會改寫。

正當林志遠陷入自責與反思時,醫館木門傳來一連串劇烈的拍打聲,緊接著「砰」的一聲,狂風連同撞門的人一起闖了進來。

一個哭泣著的中年婦人,全身濕透。而衣服上、裙擺上,盡是一片片觸目驚心的血跡。這名住在醫館樓上的街坊叫「李師奶」,此刻正方寸大亂,死死地抓著林志遠的衣袖,竭嘶底哩地道: 「救命呀林醫師、海師傅!我個囡喺屋企,流血流到就嚟死喇!」

林志遠聞言,神色一凜,立刻從凳子上跳起來:「慢慢講,到底發生咩事?」

婦人哭著道:「係M血啊!我十八歲嘅囡,之前本來只係經期嚟得吾準同量少,明明喱幾日多返啲,我仲以為會開始正常返,點知變到依家噉流到吾識停!」

「頭先我打咗999,接線生話好多路段有水浸同冧樹,話答我吾倒救護車幾時先嚟倒!我驚佢等唔切,會失血過多而死啊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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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漏,經血暴下不止,是婦科危急重症之一。

林志遠轉頭望向海大富,發覺他臉上少了平日的縱容。

海大富吐掉嘴裡的煙頭大聲喝道:「喂First Hon!喱種陰血暴亡嘅『危局』,如果用教科書嗰套『見血止血』,佢個囡一定好快GG!唐容川《血證論》係點樣講嘅?」

「『血瘀於內,則新血不得歸經,因而暴下』!個女仔平時已經期吾準吾順,多數係中下寒濕而成嘅氣滯血瘀。」

「而『同氣相感』,今日啲雨落狗屎噉,佢體內濕氣更盛之下,瘀阻自然會更大。」

「新血無路可走之下,唯有亂衝亂撞噉自己搵出路!如果單純用收斂止血藥,瘀血死死留喺裡面,脈道只會塞得更死。」

「當藥力一過,只會流得更加慘烈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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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,海大富一邊說教,一邊已經在藥櫃抓藥並厲聲道:「好好記住!應付喱類危急血證就依八個字:『消瘀寧血,攻補兼施』!」

「First Hon!咪一碌木噉企喺度!你嗱嗱聲執齊針灸架生同急救包,跟李師奶上去睇住佢個囡,盡你所能同我頂住個雞頭先!」

「我急煎完劑藥即刻上黎!!記住帶電話,有咩攪吾掂即刻call我!」

林志遠先是黑人問號,然後反問道:「師傅呀!!!點解吾係你上去我留底?!」這是林志遠在醫館幫手以來,第一次稱海大富為「師傅」。

海大富隨即厲聲答道:「前晚響出面食多咗蝦、蟹!家下風濕痛發作得吾得呀!咪講噉多廢話,快啲同我起程!」

林志遠再次黑人問號…他清楚記得前日晚飯是食燒味,而非海鮮。

不過情況危急,不容他再怠慢半刻,
林志遠瞬間備好所需之物,便火速跟李師奶動身回家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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