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侍應在晨光一露的那刻把外門關上,酒吧是屬於晚上營業、日間休息的行業。
 
昨晚那名年輕女人留下的咖啡杯還在桌上,杯底壓著幾張鈔票。她拿起來看了一眼,沒有收進抽屜,只把錢放到吧台最靠內的位置。
 
咖啡不是酒吧的銷售品,那是女侍應自己的東西,因為她工作時總不能喝酒,也嫌棄白開水的味道。
 
酒吧裡已經沒有客人。
 
收音機還開著,聲音很小,像有人在隔壁房間說話。她把椅子一張一張推回原位,再把靠牆的短沙發整理好。那名女人坐過的位置沒有留下太多痕跡,只有一小片被雨水沾濕的布料纖維,黏在沙發邊緣。
 




她用手指把它拿起來,隨手丟進垃圾桶,慢慢地把酒吧整理到最乾淨的狀態。
 
然後她想起了自己六歲那年來到西西里。
 
那時候,她不懂這裡的人在說什麼,也不懂母親為什麼總是對別人低頭彎腰。只記得父親不在之後,母親帶著她和兩名哥哥離開家鄉,聽信了別人說什麼外國最容易賺錢的話,三個人坐了很久的車和船,最後來到一個陽光太強、語言太快、味道很怪、每一張臉都陌生的城市。
 
她只記得母親把行李握得很緊,大哥、二哥則牢牢地牽緊了她。
 
好像只要手沒有放開,這個家就不會散掉。
 




那時候的大哥比她大三歲,二哥比她大兩歲。三個孩子跟在母親身後,不敢走得太遠。後來母親重新組成家庭,繼父是一名在岸邊搬運貨物的工人,母親跟繼父認識時,他年齡也有點大,所以身體已經不算太好,做不了太長時間的重活,因此收入不多。
 
但是,繼父的手很大、很硬、很溫暖。那刻,她又開始有家了,只是種種原因,家裡並沒有輕鬆過,困難總是換了一種又一種樣子出現。
 
她未夠合法年齡已經開始在酒吧工作,因為她沒辦法像哥哥們一樣融入西西里,她覺得這裡的人好陌生、語言好陌生、行為好陌生、味道也好陌生。
 
對學業真心提不起多大的興趣,而且她很想替家裡賺一點錢。所以,她就跑來紅燈區,一間間的問請不請她。
 
酒吧老闆是唯一什麼都沒問,由頭看了她一眼後,就把她安排在這酒吧工作。他教她如何記帳,如何避開醉客,如何在一個人守店時看清楚門口和每個客人的行為。
 




她也是在那裡學會,不是每一個走進酒吧的人都想喝酒。
 
有人是來等人,有人是來躲人,有人只是想找一個地方坐著,讓自己暫時不用回家。
 
她沒有忘記自己也曾經是那種不知道要去哪裡的人。
 
所以後來,大哥出來工作,二哥讀碩士取得獎學金,家裡終於稍微喘過一口氣時,她仍然沒有離開酒吧。她知道這裡不是什麼好地方,卻也是她最早得到機會的地方。
 
前任老闆退休那一年,她二十五歲。
 
那天對方把鑰匙放到她手上,問她真的想清楚了嗎。
 
她沒有回答。
 
她只是低頭看著那串鑰匙,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這間店門外時,深吸一口氣憋著氣就推門進來的心情。




 
最後,她把錢交出去,接過了酒吧。
 
沒有掌聲,也沒有真正像樣的儀式。只有幾個熟客在晚上來喝酒,對她說了一句「胡老闆」,像是在試探這個稱呼是否真的能落到她身上。
 
她當時很想笑,又覺得笑不出來。
 
從那天開始,酒吧屬於她。
 
但她知道,這句話並不代表她擁有了自由。
 
它只代表所有壞掉的燈、拖欠的帳、醉倒的客人、員工的工資,以及家裡每個月需要寄出去的錢,都開始由她負責。
 
她把最後一只杯子放回架上。
 




門外的天色逐漸亮了。
 
她看著那杯已經冷掉的咖啡,沒有想起昨晚那名女人的臉,只想起她坐下時小心翼翼的樣子。
 
人只要有地方坐下,有時候就能撐過一晚;只要過得了一晚,也許就能過得了一世。
 
她一直相信這件事。
   
外星官離開酒吧後,沒有立即回到安全屋。
 
他依舊在街上走了一段時間,確認身邊沒有追捕他的人,也確認自己的身體仍然能維持女性形態。粒子消耗比預計多一點,體內的力量大約只剩下七成,足以行動,卻不足以讓他任意浪費。
 
這並不是身體的痛楚。
 
痛楚是人類用來提醒自己受傷的方式。他只感覺到各個部位的回應速度變慢,肌肉調整需要更長時間,身體內部的粒子流動也不像平時穩定。




 
他把這些資料記錄下來,收集、分析、比對、吸收、判定。
 
他判定得到的資料出現問題,於是向家鄉再次發出了支援要求。
 
他剛降落西西里、第一次理解到地球比預想中更大時,已經發送過一次訊息。
 
這一次,他有點緊急了。
 
然後,他想起那些貓。
 
那是他最初接觸地球時發生的事。
 
當時他的飛船就停在紅燈區附近,他還沒有理解人類的語言,只能從聲音、姿勢和行為判斷對方是否具有危險性。那個女人就蹲在後巷,把食物放到地上,對著幾隻流浪貓說話。
 




那些貓沒有回答。
 
女人卻仍然說了很多話。
 
她的聲音不帶命令,也沒有要求貓留下。她只是把食物推近一點,告訴牠不用害怕,慢慢吃就好。
 
他觀察了很久。收集、分析、比對、吸收、判定,他們外星的科技很快就掌握了地球人的語言。
 
只是,他不明白一隻不懂人類語言的動物,竟然能讓一名人類放低聲音、減慢動作,並在沒有得到回報的情況下留下來。
 
他當時只能作出初步的判斷是:那個身形大很多的地球生物可能具備一定的地位,因為她提供生命的延續性予另一種身形細小很多的地球生物。
 
於是他開始收集那個女人的資訊。
 
她說話的方式、臉部的比例、皮膚和頭髮的顏色,以及其他地球人類在看見她時,可能會作出的反應。
 
外星官的本體與地球人差異太大,在經驗得出的結果中,外星官是不能用最原本的樣子直接走在地球上;他需要一副能被人類接受的形態。
 
所以在最初,他完全複製了那個女人的一切外在條件。
 
那不是喜歡,也不是親近。那是最低風險的模仿。
 
後來他學會更多地球規則,知道男性西西里人的外表在當地更容易獲得信任、權力和保護,於是重新調整了身體。他保留了部分眉眼神韻,卻把骨相、身高、聲音和肌肉比例改成一個成熟的西西里男性。
 
因為這副形態在西西里更有用。
 
他可以加入黑手黨,可以取得人類的名字,可以進入人類的權力網絡,也可以在危險時讓別人先注意他的身份,而不是注意他本身。
 
他本來以為這樣就足夠了。
 
地球只是一個需要判定的星球,他只要搜集足夠的資料就可以進行判定。
 
而黑手黨只是一個收集資料的組織。
 
可是當他在交易中被自己人背叛後,所有判斷都沒有消失,只有一部分開始變得無法歸類。
 
他知道自己應該回到安全屋,重新整理資料,確認誰已經知道他的身份,並計算下一次步的行為時。
 
他卻變成了那個眉眼像極了女人樣子的模樣,走回了酒吧。
 
他無法說明原因。
 
他說服自己:女老闆的酒吧只是一個方便觀察人類的場所。
 
然而,在那個女老闆的酒吧內,沒有任何人類異常的行為出現。
 
這和估算不同。
 
在故鄉,外星人的存在只需要粒子維持,判斷只需要有足夠的資料支持。他們當中沒有「家庭」,也沒有必須回去的地方;沒有誰會因為他離開而等待,也沒有誰會因為他的到來而替他留一杯咖啡。
 
他坐在酒吧裡,看著那杯熱咖啡,卻沒有喝下去,他的身體並不需要咖啡。
 
他想起背叛的那一槍,他忽然很想問,於是就開口問女老闆是否會害怕。
 
女老闆說沒有,可是人類如果不害怕他,為什麼要向他開槍、為什麼他會被背叛、為什麼他會被追殺,這跟他一直在西西里得到的分析不一樣。
 
他只知道,當她說「在這裡,安全」時,他沒有立即判定那是一個錯誤的答案。
 
那一次,他離開酒吧時,仍然沒有得到合理結論。
 
他只得到一個新的問題:
 
如果一個地方不能補充粒子,不能修復身體,也不能提高任務效率,為什麼他仍然想要去?
 
他把問題保存下來。
 
在資料檔案裡,那只是一個未完成的分析。
 
在他尚未理解的某個地方,卻已經有了另一個名字。
 
那個名字叫作:家。